【齊也的感想】
覺察死亡的必然
很久以前就聽過生死學這個名詞,那時候覺得,不過就是生與死,有什麼好談的?尤其是死亡。小時候不懂事,不曉得這個看似遙遠的議題其實近在咫尺,沒有人教過我們如何看待死亡,長輩大多避之唯恐不及,不願多談,從許多處理死亡的儀式看來,死亡一直背負著負面、不吉利、黑暗神祕的形象。有人花一輩子的時間試圖去對生與死理出頭緒,更有許多的人,一生之中不斷的在逃避或試圖遠離死亡,因為不了解,所以害怕。古今中外有許多的宗教、團體或個人因此試著用各種不同的角度與觀點,來詮釋這個關於死亡的課題,姑且不去探討死後的遭遇,天堂或十八層地獄對我們而言是永遠無法證實的假設,那是宗教用來教誨信眾的方式之一,我想提醒的,是當我們每個人在失去摯愛以及自己邁向死亡的過程中,能夠為此做些什麼準備。
每個人在此生中,唯一可以預見必然會發生的事,只有死亡。
正因為死亡是唯一可預知的未來,我們在生時為什麼不花些時間去了解,去準備?那是遲早都要面對的不是嗎?關於死亡這個課題,也是在年初時摯愛的外婆剎然離世後,才得以深刻體會。
外婆罹患肺癌末期,臥病在床多時,也進出醫院頻繁,還記得那天早上,一大早母親接到舅舅的電話,說外婆呼吸有點困難,正在送往醫院的途中,母親對還在睡夢中的我交代了去處,便下樓開車出發。類似的情形已經不只一次了,所以我與母親並沒有想太多,只是不知為什麼,那天,我突然覺得想要陪母親一起去,於是我起床打了電話,要母親在路口等我。還沒到醫院,就接到舅舅的電話,告知外婆已經辭世。
因為工作形式的關係,我是唯一少數能夠參與整個繁瑣喪事的第三代,從前一直認為東方的喪禮程序繁雜,多不必要,請道士道姑等陌生人前來誦經感覺流於形式,但長輩們認為該做的還是要做,只是謹記外婆生前的交代:「盡量從簡」。說真的,治喪的過程中,什麼先什麼後做什麼再做什麼都只能聽話照做,每每誦經都超過二三小時,身心俱疲。但很微妙的是,每每聽見道姑在誦經時唸到自己的名字時,我的心總會更加平靜一點,好像外婆會因此而知道我在這裡思念著她;道士說折紙蓮花可以幫助外婆一切順遂,每個輪流守夜的家人就默默的分工合作折出一朵又一朵的蓮花,彷彿從前對於繁雜儀式的見解都消失了般。然後我才真正體會到,這些治喪的儀式,除了引渡死者,更多的時候是在撫慰生者。人離世後,生者都會有許許多多的遺憾,總希望能為死者多做些什麼,而那些儀式其實正滿足了生者的需求。我對於治喪的儀式因此而有所改觀,但我仍然覺得,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們真的能做到不需要這些儀式來彌補遺憾,才是真正的學會面對死亡。
請容我再分享一個切身經驗。
我永遠記得外婆生前臥病在床時,有一次我去握她的手,她緊握住我不放的掌溫與力道。老人家一輩子住在鄉下,並不擅於表達情感,子女與她也從來不會擁抱或說些我愛你之類的話,外婆生病的那段時間裡,有家人非常努力的研究外婆的病況,儼然像個醫生;有些家人默默的打理陪伴,輪流陪在她身邊守夜,攙扶她起床如廁,以每小時一次以上的頻率。但真的沒有人想到也不知道該如何照顧外婆的心,我也是直到手被外婆握緊的那一刻才當頭棒喝,等我準備好的時候,也來不及了。
我相信外婆對子女的孝順都了然於心,也不會因此而怪罪或埋怨,因為大家都不了解死亡必須經歷什麼,也沒有事先為此而準備,所以只是努力的為她打理生活的不便,按時餵藥,買各種好吃的給她吃,滿足她一切外在的需求。那天當我忽然想起去握外婆的手,彷彿她一切的恐懼、一切的不安與對病況的埋怨都透過那出人意料的掌勁傳達出來,一瞬間我情緒激動,腦中完全空白,只能靜靜的握著她的手,靜靜的感受她逐漸鬆開的掌心。我知道她的慌亂,瞭解她的無助,卻沒有辦法幫她,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始。後來她只是輕輕握著,但我抽手去拿別的東西的時候,她竟會開口向我要:「手來啦」,然後又是一個緊握。
外婆因為不識字,也沒有機會受教育,更沒有機會在一切開始之前就先學習如何面對死亡,才會透過她的手無聲的警惕我。如果外婆對死亡能有所瞭解甚至是準備,她就會很清楚的知道在最後的一段路上要說些什麼、做些什麼,她會主動伸出手握住每一個子女家人的手,透過溫暖的掌溫與我們一一道別,而不會孤單的等待別人伸出手,也不會在握到我的手的時候,握得那麼緊,那麼悲傷,那麼不甘心。
覺知死亡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,甚至可以這麼說:人生就是為了死亡到來的那天而不斷準備。無論是身旁親人的離去,或是自己對死亡的準備,是那麼樣的遙遠,卻又是如此的靠近。
人彷彿永遠不會死去的活著,卻不曾真正活著而死去。
He lives as if he is never going to die, and then dies having never really lived.
-達賴喇嘛Dalai Lama
準備死亡,不只是交代好後事或是分配好財產那樣簡單,也不是預先買好一個塔位就算準備好,那只是用來放沒有靈魂的東西。在瑜珈哲學中,靈魂是永遠不滅的,所以有所謂的轉世觀念,今生體內的靈魂可能是經歷好幾世的老靈魂,也可能是全新的,跟生理年紀沒有關係。瑜珈哲學認為真正能夠讓靈魂解脫,不再深陷輪迴之中的方法只有二種,一種是在戰場上離棄生命,另一種就是透過瑜珈修行的途徑。然而解脫與否是死後的事,生命存在的最重要目的是為了讓我們有機會去經歷人生,有些人很早就懂得提升靈魂的層次,卻往往流於個人,忘記照顧到身邊的人的感受;一味追求自我的解脫,卻沒有發現上天要我們降臨此生的意義是去實現每個當下。
我認為生命的意義是創造愛與回憶,當我們離開人世的時候,能夠留給身邊的人滿滿的愛與追念,留下我們的精神,才算完成了此生的功課。準備好離開之前想對家人說的話,或是家人離開之前想對她說的話,想好怎麼陪伴心愛的人走過最後的一段路,要如何的擁抱她、如何牽著她的手,想清楚自己面臨死亡的時候要留下些什麼,然後你才會發現此生的方向,知道現階段該做些什麼,學會把每一個生命片刻實現得盡善盡美。這些,都是面對死亡的準備。人終究難免一死,與其花一輩子的時間逃避這樣的事實,不如花一點點時間事先準備。我們很幸運,都有足夠的教育水平,能夠閱讀文字,又有網路無遠弗界,不像摯愛的外婆一點機會也沒有,如果不花點時間去瞭解最後的路的樣貌,做好該有的準備,到底我們受教育的目的是什麼呢?我想一定不是只是為了賺更多的錢而已吧!
很久以前就聽過生死學這個名詞,那時候覺得,不過就是生與死,有什麼好談的?小時候不懂事,不懂得原來準備好面對死,才能真正的生。
ॐ शान्तिः शान्तिः शान्तिः
平安平靜
齊也

那是在我小學三年級暑假的某個午後,薰風黏膩,我為了父親關掉我正在看的電視節目與父親睹氣中,隨後就坐到父親因為防止我到處胡亂塗鴉而掛起的小黑板前,奮力的用粉筆畫出我的怒氣。 一切發生得很快,屋後的倉庫一聲巨響,接著家裡的長工們慌亂的腳步聲、鄰居們不安的呼叫聲交織傳來,等我好奇的追到門口探望時,只看到幾個大人七手八腳抬著父親癱軟的身軀上車疾駛而去。 年幼的我還未能了解發生了甚麼事?但是,目睹父親被抬出去的一幕,心裡竟有悄聲說:爸爸再也回不來了。 接下來就像電影快轉,午夜過後,我在弟弟的哭聲中倉皇醒來,接著母親淚眼婆娑的進家門,宣布父親過世的消息,那一夜是如何是過去的,已經不復記憶,印象中到天一亮,所有認識的人們,包括台南的親戚們全都出現了。治喪期間,家裡擠滿了人,連腳步移動都困難,空氣中瀰漫著薰出眼淚的煙硝味,冗長法事跪出的腰痠背痛,每張面孔都是陌生的悲傷,不記得法事內容、不記得燒掉多少紙錢、不記得誰來過、也不記得當時我的母親、哥哥、弟弟是如何度過? 只記得,在某日法事的空檔,我被催眠似的回到父親出事的倉庫一角,蹲在血泊前嚎啕大哭,陪伴一旁的是與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狗,一人一狗哭夠了,又重回人群中參加法事,之後就再也流不出眼淚了。 一切儀式都結束後,又是黏膩難耐的夏日午後,人群彷彿一下下被蒸騰開來無影無蹤,我獨自在悄然無聲的家,彷彿過去的這幾天是生活在蒙太奇的電影裡,但是也發覺到家裡的某部分屬於父親的不見了,就像是被橡皮擦硬生生擦掉了,同時也在我的心中硬生生的擦出一個窟窿。 與父親沒有道別的機會,更糟的是我們之間最後的情緒是負面的,心裡的那的窟窿數十年來都悄然被放在角落。我不想嚐試甚麼透過誰去傳達給父親我的思念或是重新道別一次,我想不出有甚麼話需要告訴他?沒有他的陪伴我自己也可以長大,組成屬於我自己的家。 電影「PS.我愛妳」中,女主角在男主角生前為她安排好的旅行中來到男主角的故鄉,有一幕是她坐在矮牆上讀給她的信,電影呈現的手法是讀信的當時,男主角也坐在她身旁。若真能有這樣的時刻,我願意頃注我的所有換取一次與父親並肩而坐的機會,不需言語,只要一次心平氣和的並肩而坐,一切都值得了。 現在我有自己的家人、小孩,我給他們「無論如何,我都站在你這邊」的承諾,孤獨長大的我最害怕面對的是原生家人的不信任與背叛。 但是,當受到目前的家人無情的傷害,在每每過不下去時,我都會想到:若要再一次經歷與家人深陷負面情緒時失去摯愛的他,我能承受嗎? 常常,我選擇放下對他的怨恨,原諒他。 然後呢? 難道要等到這個人可惡到若他馬上失去生命,我也不會在乎了,這樣的地步時,才要放手? 「生命的意義是創造愛與回憶」→我不能再同意你更多了—I cannot agree with you more 布萊德彼特扮死神〈若死神都這麼帥,死也不足畏〉的電影Death Takes a Holiday 中,醫院中的一場戲:帥死神見到癌末的印地安老太太,老太太由懼怕到與帥死神對談她此生的意義時,老太太也說了人生的意義是創造美好的回憶,直道帥死神問她:你的美好回憶夠多了嗎?老太太回答:夠多了。於是送她上路。 這部電影的對白寫得相當好,由其是帥死神與女主角的最後對談,談愛情、談對彼此愛意的確認。 希望我有生之年能獲得足夠的人生經驗,來寫出這樣的情節對白。 我對於我的最後有這樣的期許,一如史蒂文生的〈安魂曲〉:「在廣闊的星空下面/挖座墳墓讓我安眠/我樂於生也樂於死/我的死是出於自願」 寫多了。
妮可羅賓你好, 首先,謝謝你的分享,寫多了,但很深刻,很真切。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生命故事,對未來總有期待,對過去也難免會有遺憾。最近正在讀一行禪師的《會心》一書,對於他所提及的有些感觸。我們都可以規劃未來,可以緬懷過去,有些事情無法彌補,也不需要彌補,或許是生命的一個小缺口,一點遺憾,我們只需要接受它就在那兒,接受它的永恆存在,然後接受它成為生命的一部分,生命就會再度完整。或許有一天這麼看待自己的生命時,這些過去的一切就不再是羈絆,不必再去避免發生相同的事,因為即使發生了,早已有了接受、放下一切的能量。 活著不難,只要能專注將當下做到盡善盡美,其他的已不重要。我總是這麼告訴自己。 忘了在哪本談面對死亡的書上看到過許多例子,死者生前似乎都能感應到離世的日期,因此會試著在那之前完成他所想要完成的事,大部分的例子都來自國外,死者都試圖讓家人充滿愛與歡笑,例如舉辦生日會、週年紀念會或是提前慶祝聖誕,然後精準的在聚會後死去。 如你所分享的「出於自願的離世」,是最能撫慰生者與亡者靈魂的一種方式,能夠做到這樣,需要對生命的意義真切體認,並能夠懂得放下,這是一輩子的功課,也是我們應該追求的。 共勉之。
活著不難。但是我不願意生命只能操作「活著」這個意念而已。 當下的盡善盡美,也不能讓我對自己或他人保證當明日的意念更改,會不會連帶的毀去今日的完美? 如此,執著於當下的盡善盡美,何用? 但是,若無堅持當下完美之心,人生哪來美好回憶? 心的窟窿,一直被安放在心裡的某個角落,多年來一直以為很安全的,直到新婚後第一次面對夫家的公婆,我竟然發不出「爸爸」這二個音,舌頭卡著的當下,周圍的氣氛也僵在凝重之中。我才明白,面對與父親角色的所有連結時,我都是不堪一擊的,不能掀出來,甚至無法口說,更別提電影中每每出現能牽動我對父親懷念的情節時,都是當場哭到崩潰。 以為心裡的窟窿雖然被我藏得好好的,但原來它多年來一直瞪著我,就在等著我崩潰。 我接受父親已經不在的事實,接受這個事實將會永恆的存在,接受這事實已經成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〈我就是一個沒有父親陪伴長大的女生,我就是不懂父親在家庭中的角色責任,因為我沒有榜樣可看〉,不會去幻想某一天能與父親相逢?〈其實,這是可能的吧?如果父親仍然在另一個世界等我呢?〉然後呢?這樣的把事情「看小了」、「壓扁了」就能方便攜帶,就能容易的繼續在人生的路上走下去嗎? 接受事實到再度完整生命之間,到能放下一切之間,應該還缺了甚麼環節吧?順序真的是這樣嗎? 對於給孩子一個所謂「完整的家」,是我執迷不悟的迷思,為了不讓不看好我的婚姻的路人們趁心如意,我學著漠視另一半給的痛、合理化他對家庭的無負責任感,逃避面對夫家的語言暴力,在自己的母親前硬裝起幸福的表象,這層層疊疊的創傷,是的,我一直明白這是創傷。 然後呢?接受它、面對它、解決它、放下它…但是,卡著了呢?在其中一個環節卡著了呢? 用時間去等、去熬,任時間去改變或淹沒它,我的心靈還能等這麼久嗎? 等到花落、雲開見明月,我的心靈已經被折磨得還能享受接下來的人生況味嗎?還能有能力去欣賞人生最後的名山勝景嗎? 我不願等到放下了,才發現身邊只有青燈、古佛相伴。 又寫多了,或是你會建議我看個醫生吞幾顆百憂解….嗯!好啦!相信你沒這麼膚淺…
接受事實到再度完整生命之間,到能放下一切之間,缺了的環節,我認為是「時間」,有時候我們不是不會復原,只是我們沒有耐心去等待,如果你真的很努力的去面對並且接受了,那麼你只需要靜待時間去撫平缺口。 不必看輕任何回憶,只要你認為那是重要的,就應該認真的保有。只是每一件事情都有看待的角度,如果你習慣用相同的角度去詮釋,試著換換不同的角度,也許你會有不同的感受。 如果你已經很清楚你不想要什麼,那麼,花點時間找出想要什麼,然後朝著那方向慢慢前進吧! 我知道也許我的觀點看來不痛不癢,因為我不是你,真正能幫助你的,是你的真誠的心,等你真誠的將自己攤開在心的面前,你一定會知道該怎麼做的。請加油!同時也要慢慢來,花點時間,讓靈魂慢慢跟上。 平安平靜 齊也